华人物理学家、诺贝尔奖得主杨振宁教授，在华中师范大学第一附属中学和１０００多名学生进行面对面交流。短暂的一个小时，杨振宁的讲话数次被热情的中学生打断。
“学生可以学技术，其实最重要的不是技术，而是正确的方向，”杨振宁说，“我们当时选择的方向，在那个领域２０年后都大有发展空间。能够和新的领域一起成长，是我们最大的幸福。”他说告诉在场学生现代科学研究出现许多类似激光这样的新领域，今天的物理学课题面临更大的发展空间，有数不清的研究方向，青年人有幸生长在这样一个年代，更应该珍惜所处的时代，做出更大的贡献。
一名高二的同学表示杨振宁的机智、幽默和侃侃而谈给自己留下了深刻印象，她说：“我对物理学一直兴趣浓厚，科学大师的话启发了我，选对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才能真正做出一番事业。”
杨振宁此次是应邀来武汉参加２００７中国科协年会，包括１５０多位两院院士和国内外著名专家在内的６０００多位嘉宾将出席本次会议。
讲座文字
杨振宁：我们全家从合肥到大别山，在很困苦的情形下，经过泉山、太湖、黄梅，最后到了汉口。记得那个时候长江没有大桥，所以是坐轮渡到的武昌，然后从武昌坐火车到九龙，经过越南，然后到昆明。那个时候我父亲是清华大学的教授，后来变成昆明西莲园大的教授。那是我第一次到汉口、武昌，第二次是十二年以前，到武汉科技讲，这是第三次。回想起来，三次的武汉，每一次都是大幅在改变，这当然也是整个中国大局势改变的一个小的缩影。
今天到你们中学来，感到特别的亲切，使我回想到了我自己在国内念过的三个中学，1933年到1937年我是在北平的崇德中学，那个学校很小，只有差不多300个学生。那么念了4年以后，矿难开始。就如刚才所讲，经过长途跋涉先到了合肥，在安徽省第六中学念了两个月以后就经过武汉、越南，一路到了昆明，在昆明的昆华中学我又念了两个月的高二 ，高二念的断断续续的，所以我一共念了三个中学。不过我和中学的关系还不只是如此，因为我在西莲园大毕业以后，于1942年在西莲园大教了一年书，你们这个学校也是一个师大附中，我那时教的西莲园大附中是西莲园大师范学院的一个附中，我在那儿教了一年。所以我年轻的时候跟国内四个中学发生过密切的关系，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每个学校的情景跟你们今天学校的规模来比，那是完全两样的世界。
我今年80多岁了，不可避免的就常常回想我的一生。我曾再三跟我的学生讲，多半是研究生，我说你们做研究生的时候，当然要学到一些技术上的知识，但是对于一生来讲，其实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你们学到的一些技术、定理，而是你人生道路上方向选择的正确。什么叫做正确的方向呢？就是那个年龄以后，在20、30年、40年之间大有发展，不管你是进行学术的研究，还是到社会上去做事情；如果你走的方向是正确的，这个方向以后会大有发展，那么你的前途就就比较可观。
从我自身来讲，回想起来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即是我在美国做研究生的时候，恰巧那个时候在物理学界的前沿发生了一个新的领域，这个领域叫做粒子物理，又叫做高能物理。那个领域在那时是刚刚开始，所以我曾再三讲，我 跟我同时做研究的年轻工作者，能够跟这个领域一块成长，这是我们最大的幸运，也可以说是遍地黄金。几乎你随便在里面做什么问题，都能够成功；在做别的方面的也是一样的，你到香港去看看，香港现在有很多富豪，这些富豪很多都是地产商，他们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们在三十或者四十年以前看中哪一块地皮是大有发展的，他们就对其进行投资。所以一个人能够在年轻的时候认识到整体的发展，清楚什么是最适合自己走下去的 ，这个才是他人生成功的最重要的一个因素。讲到这里，在座的很多的中学同学，我希望你们能够认清你们所处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我是1922年在安徽合肥出生的，前四年是“五四运动”的时候。那个时候是中国从封闭的社会向现代化社会的一个转折点。如果你们去看一下文件，你们就会知道当时的知识分子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我推荐你们看一篇文章，这是鲁迅的第一篇小说叫《狂人日记》，就是在那个时期前后写的。他写的经过是这样的，他有一个好朋友叫钱宣同 ，在座的年轻人也许不大知道钱宣同。 钱宣同有个儿子，后来非常有名，他就是中国原子武器创建人的重要人物之一钱三强。大家应该知道在1999年中国政府给了23位科学家“两弹一先”的勋章，因为这23位对于中国的国防武器有重大的贡献，他们的贡献与中国在整个世界的地位有极重要的关系。那么钱宣同是钱三强的父亲，他是鲁迅的好朋友，他曾给鲁迅写过一封信，请鲁迅为《新青年》杂志写一篇文章，鲁迅回了一封信 ，这封信非常有名。我不能够把这封信复述出来，但是意思很清楚。他说假如你有一间铁制的屋子，屋子里有很多人差不多都要闷死，你现在去大声叫，把他们叫醒了，使他们知道他们正处在一个没有希望的情形，你觉得这样很好吗？
我想这是标准的鲁迅的一种深沉的、尖酸和讽刺的话，结果钱宣同继续要鲁迅写 ，最后鲁迅还是写了，这就是鲁迅的第一篇小说《狂人日记》。这个故事是我讲的是代表我出生前后中国的知识分子对于整个中华民族的悲观的看法，好象大家都在一个铁屋子里头快要闷死。以后我们大家都晓得，经过了几十年中国人民浴血的奋斗，达到了今天的经济的发展可观前景和在国际上的地位，也达到一个状态，有这么多的年轻人可以受到良好的教育。
我在美国呆了几十年后，在1971年第一次回中国探亲访问，我记得来了以后自己受到了极大的感情上的震动，因为我觉得1971年的中国与1945年我离开的中国完全不一样，这不一样是很多方面，不是物资方面。因为1971年的中国还是很贫穷，在座的年轻人大概没有见过1971年的中国，但是你们可以看看照片；可是在精神上1971年的中国和我1945年离开的昆明或者是1937年离开的北平是完全不一样的。那时我离开中国的时候到处都是文盲，走在大街上随便遇到一个人，我想95%的人就是文盲；但是到了1971年，文盲就很少了；到了今天，你在10岁至50岁年龄阶段是很难找到文盲的。这是一个历史性的进步，这是值得在座的每一位年轻人都注意到的、深思到的，尤其是如果你想到世界别的国家去看一看，你就知道这个改变是多么重大的改变。
可是1971年的中国，比起今天的中国又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我刚才讲了1971年的中国还是很贫穷的，今天你到中国一些大的城市，到处都是高楼林立，这个所代表的是整个中国的经济有了很长足的发展，而在座的各位年轻人就是在这样一个高速成长的社会情形下成长的。我希望每位同学对于这个事实有深刻的了解，把握住这个事实才能对自己将来的方向有一个正确的选择。我想说“今天是中华民族史无前例的 一个高速发展的时代”的说法是正确的，所以我想留几句话给在座的年轻人，就是请你们认识到你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大时代，你们了解了这一点后，会对自己的未来的方向的选择有好处，谢谢！
有同学这样问道，中国有很多优秀的的年轻人在国际上的各种比赛中都能得到很多的奖项和荣誉，可是单就物理领域来说，还没有在国内作出诺贝尔奖的研究工作，这是什么原因？
我想这个问题很重要，也是很多人脑子里随时想到的。物理学的研究需要一个工业的背景，因为物理学研究是研究物质的结构，物质的结构到今天已经研究到了非常小的范围，既然非常小就需要很精密的仪器，所以物理学的研究需要庞大的、先进的技术上的支援；没有这种技术上的支援，不一定成功。我想这是中国在这一方面的第一个困难，因为在10年以前中国的经济发展还不可观，记得90年代初我从想北京打电话到上海，花了一个多钟头都还没打通，我想在座有些老师可能有过这一类的经历。大家知道这个问题现在已经完全解决了，可是复杂到一些技术上的问题还是不容易解决的，所以最近几年，国内也是在设置大的实验室，比如说在上海的一个初中现在就正在造一个新的国际上认为的第三代的功能，是用同步加速的方法制造出来的；然后也启动了准备做第四代自由电子工业。这就是一个例子，就是中国正在开始向最复杂的设计方面进军，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做到的。所以回答刚才这位同学的问题，第一个是要想在物理学界做出最有重要成就的工作，就要有很大的实验室，而这个在中国现在还只是个开始。
这是第一个原因，还有第二个原因。即是学术需要有传统，比如说清朝的时候有“桐城派”，为什么会有“桐城派”呢？因为“桐城派”有一位大师，他对于当时学术上的问题是否值得研究都有其独特的见解，然后他把自己的想法传授给他的学生以及学生的学生，这就是有传统。英国的一个物理学家在20世纪的前30年做了许多诺贝尔奖的工作，这恐怕就是20世纪最重要的试验物理学家，他把他的想法和认为的值得发展的方向传授给他的学生，因此他的学生里也有好多获得了诺贝尔奖，而他的学生的学生，又有人得到了诺贝尔奖。这就是传统，传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建立起来的。这是第二个道理。
那么，还有第三个道理，大家知道今天整个中国的经济都在大大的发展，在这种情形以及市场经济的冲击之下，整个社会的价值观都有一些改变。到国内及重要的大学跟教授谈看法，他们都说现在有一个普遍的现象，就是说虽然学校里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大学生，但是相比起来，大城市来的学生认为传统要努力去学的，比如物理、数学不能发生兴趣，他们比较发生兴趣的是管理学、经济学、还有医学，而比较愿意并向学术性浓的方向走的学生常常都是从偏僻的地区来的，我想这也是一个很自然的社会现象。
杨振宁教授，您好。我想请问您一个人的人文素养对其科学研究有何影响？
杨振宁：这位同学问的是一个人的人文素养对科学研究有什么影响。我想至少我觉得人文素养对于科学研究不见得有直接的影响，可是人文素养对于一个人做人的方法和情趣都有很密切的关系。我在西方认识了很多很重要的科学家，这里面各种人都有，有的人拉丁文、希腊文都是非常好的，而且对于古人的文献、诗词在随时的讲话中都可以显现出来，他门这种对文学的熟悉度是令人非常吃惊的，可是也有很多是专著于做科学研究。所以我觉得人文素养对于科学研究没有多大的关系，不过对他个人做人的态度、生活的情趣有密切的关系。
讲到这点，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做《美与物理学》，为什么写这篇文章呢？因为很多研究物理的人都会同意物理学如果发展到尖端，你会震惊宇宙的结果。物理学是要探讨物质的结构，物质的结构在他们有了一定的了解后就让人觉得很奇妙，这个感受是对于美的感受。这篇文章出来以后，那些学文学、艺术的朋友跟我讨论说我所讲的物理学家对于物理世界结构的美和一个文学家或者艺术家所讲的美是一样的还是不一样呢？我给他们的回答是这是一个很深刻的问题 ，一方面是有很基本的相同的地方，但同时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我想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探讨的哲学上的学问。
杨先生，您好，请您简要谈一谈您对未来物理学可能的突破性发展的领域有什么设想或者想法？
杨振宁：这个问题很好，我希望在座的各位了解到，每一个学科在不同的时期其整个前途的发展有很大的起伏。一个年轻人如果能够了解到起伏的大致状态，对于他的前途就可以做比较正确的决策。单从物理学的角度讲，一百年前，即20世纪的初年，我想都同意那是物理学的黄金时代 ，那个时代的成就比牛顿以后的几个世纪以及那个时代以后的时期都要重要，因为那个时候技术的发展到了一个承受的地步。这些技术上的大发展使得理论上出现了大问题，与牛顿时代以来非常成功的物理学有直接的冲突，为了解决这个冲突，所以1900年到1930年这30年间，一些物理学家主要是二三十岁的物理学家做了重要的贡献。当然大家知道，其中包括了爱因斯坦等人，他们这些人在三十年左右的时间里把整个的微观物理学奠定了一个新的基础，这就是所谓的相对论量子力学，左右了后来整个物理学的发展。
一百年后的今天，虽然技术上有很多的发展，可是这些发展并没有什么很创新的变化。一百年前有很多不能了解 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形下，最容易有重要的发展，因为你必须要解决一些大问题。今天的物理学里面很少有大问题，使我觉得在以后的二三十年里有像一百年前这样的发展的可能性是很小的，但是我们是不能丢弃物理学的。现在的物理学里存在着另外一种气象，在刚才所讲的1900年至1930年发展出来的观念上革命，经过以后七八十年直到现在的发展，出现了数不清的新的领域，这些新的领域又打开了很多门，例如激光。
今天不管是医学、测量学以及其它都与激光有密切的关系，而这个关系还要继续下去。今天的物理学所能发展的方向是数不清楚的，而且每个方向，如果我讲的通俗化一点就是你走进去都可以发大财，这就是今天跟从前不一样的地方。
如果推移到今天，你还会赴美深造吗，对此你对我们又有何建议？
杨振宁：我想是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希望自己在物理学、化学或者其它领域能够作出来最重要的工作 ，那我想他到美国去工作，尤其是到美国一个非常重要的大学做研究生，这个对他成功的可能性是有帮助的。大家应该很清楚一件事情，我已经看过很多这样这样的例子了，在50年代 ，台湾的大学生在毕业后都纷纷参加考试到美国念书，那个时候不管是公费还是自己费，都要参加考试，如果你的成绩不是最好，台湾是不会让你去美国留学的。所以有很多优秀的年轻人到美国去，在学时界做的相当好的人也很多，后来到了80年代，这些人回到台湾去看看，他们看到台湾当时一些大企业的主持人都是和他们在一起考试考不过他们所以留在台湾，结果他们有了大大的发展。我就认识很多这样的人 ，回来台湾看了以后就有了这样的感叹。这就是说每个人的机会都有很多，你到美国去没问题，对你在在尖端的学术上能够做重要的工作的可能性是增加了，可是并不代表你一定成功。你没有到美国去，可能你在别的方向有大的发展，但并不代表你一定有大的发展，可是你确是有可能有大的发展的，而这个大发展比你到美国去还要来的更好，所以这是很复杂的问题。
尤其是今天，我刚才讲了，你想不想每三年或者五年，整个中国的情形就有大大的改变呢？ 在这个情形之下，你就会了解到国内开启的新的重要的机会越来越多，所以每个年轻人在决策这一点上是要注意的。
讲到这一点呢，我可以跟大家讲一下我的亲身经验，两年以前，我在清华大学教了一学期的大一物理，在美国也教过好几次大一物理，所以我可以有一个比较，清华的大学生平均比美国的大学生好，有两点好，第一点是他们的循导 好，在中国的中学里学生们受到的训练是很扎实的，而美国的完全不一样，美国的教育政策是一个启发的态度，这里也有好处，但是也有坏处，可以说绝大多数学生在进了大学后所学的知识都是乱七八糟的，这是第一个很清楚的分别。第二个很清楚的分别就是中国的大一学生比较成熟，美国的大学生还处在一个不是很成熟的状态，不太过多的想他的前途是怎样的，这个跟中国的学生有一个很大的区别。
那么我在那学期教书的时候，班上有几个学生还是非常优秀的，其中有一个学生来找我，他说杨教授我想到美国进斯坦福，你觉得这个办法好不好？我知道他是很好的学生，我跟他说你的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需要自己解决，或者跟自己的父母或者老师谈谈。
那么我们必须注意哪些问题才能做这些决定， 第一个问题是美国的好的大学里通常都有几个非常杰出的学生，而且美国的社会风气即是我要表现比你棒，坚决把你压下去。所以问题是你能不能承受这种空气，如果你遇见几个很厉害的同学，他整天想表现他比你棒，而他确实是比你棒，在这情形之下，你的反映是什么。我认为有些人对这件事的反映是更振奋，当然这样就有好处，而有的后来就变的失望和沮丧，所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不是你支持不支持的问题，而是你个人心理精神状态，所以不能够替你回答这个问题。第二个就是说你习惯于中国的学校，中国的学校都是循导式的，就是什么东西都由别人给你想好了，你应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而美国的不是这种办法，什么是请都让你自己去做。所以如果你需要循导，那最好不要到美国的学校去，反之，则可以去进这个学校并竞争。结果这个同学回去过了两个礼拜后回来，他说他跟他的父母和老师都谈过了，觉得没问题，我就写了一封信他就去了美国。那么我刚才讲的两点都是那些很优秀想到美国去的学生应该注意的问题。
当然也有人认为到美国去也不一定是最最好的事，我认为如果你不是非常的优秀，我想你在清华大学读四年比在美国的任何一个大学吸取的知识都来得多；可是你去美国当然有好处，英文没问题是比留在国内要好，你多了些接触。
所以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哪个是绝对的好，哪个又是绝对的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