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无边月色:各位网友大家好,我是无边月色,今天我们邀请到的嘉宾是著名诗人和作家张执浩,还有一位客座嘉宾无边落寞。
在中国诗坛刚刚发生了一件令人心痛的事件,湖北籍诗人、小说家余地自杀,这是继徐池、海子和顾城之后又一位主动选择放弃生命的诗人。前几天听朋友聊到,是诗人自杀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他还特别强调对于出过诗集的年轻诗人自杀是他们的最终结果。张老师,你也是诗人,也有很多诗人朋友,你认为这是一种群体现象吗?为什么会这样?
张执浩:它不是群体现象,刚才你这个朋友的说法有些武断,并不是每个诗人尤其是出过诗集的诗人自杀就是他唯一的选择方式。余地是一个人,这个社会每天都有人死亡,为什么一个诗人就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那么必然与他们的生存环境和他们的性格以及他们追求的理想有关系,所以我觉得不能武断的说一个写诗的人就必然走向死亡,死亡是任何一个人的必然归宿。
无边月色:我觉得诗人比较忧郁,与生活环境不是很适应。
张执浩:我周围有些诗人朋友生活也很好,也比较优雅,要对诗人的形象有个重新的评价,并不是所有的诗人他就一定走向绝路,就一定把自杀作为升华灵魂的一种方式。诗人在社会上生活有各种方法,余地只是一个个案,象徐池是因为疾病的困扰,海子完全是为诗歌献身的烈士。他们多是疾病的困扰或者精神上出现幻象,比如海子是精神上的困扰无法生存下去。余地表面上看是因为生活上的原因死亡的,但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无边落寞:张老师,现在的文学,象诗人、小说家,有很多头衔,你喜欢别人称呼你什么?
张执浩:我首先强调我是一个诗人,诗歌是考靠生活的积累,不可能每天都写。
无边落寞:你感到诗人有没有边缘化的危险?
张执浩:当然有,所有的艺术家都会有,比如国家剧院的艺术家和戏剧家都有,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他们都会感到处在社会的边缘位置。这是正常的。如果我们再想用唐朝的例子,歌舞升平,文学艺术成为时代的主流是非常荒谬的事情,比如我们文革时期,人人都写诗,人人都是诗人,只有当文学艺术回到它的社会边缘位置才是正常的,有的人无法改变心态,就会想不开。
无边落寞:你觉得余地自杀与文学诗人的边缘化有没有关系?
张执浩:这是一方面的原因,从进入新世纪以来,出现了纯粹的写作越来越边缘化,这是一个趋势,如果面向市场的写作往往赢得更多的读者,更多的严肃的写作,面向文学的本体写作,很难被理解,我看到余地的博客,感觉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写作者。
无边落寞:你和他认识不?
张执浩:没有交往过,几年前,何瑞来武汉提到过,他是一个严肃执着的诗人,并不是一个认真的优秀的诗人就能脱颖而出,他需要很多机缘巧合,不是说写的好就能出来,写的很烂的人往往能大红大紫,这是很奇怪的事情,我们必须面对。
无边月色:边缘化、精英化还有贫民化,你会选择那种?
张执浩:我写诗是面向我自己的,随着交往的人越多,会不断的膨胀,形成读者群体,形成很多共鸣。
无边落寞:诗歌的功能和社会职能是什么?
张执浩:诗歌是一种无用之用的东西,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就像阳光、雨露,只要人们还有感知能力,诗歌就不会消失,对它的存在产生怀疑的人我感觉是比较郁闷的,人们只要有情感就需要它。
无边月色:我觉得诗歌的创作比其他文学体裁创造更需要激情,来自哪里?
张执浩:诗歌来自生活,只有在生活中吸收才能保证创作的激情,因为激情来自生活的热情,对生活的热爱,包括对生命的热爱,反过来讲,余地走上自杀绝路,是因为对生活失去热情,转而求助于知识,但是知识不一定能解决我们生活中的问题,他阅读了6千多本书,吸取了大量知识,不代表诗人给他力量,形成一个壁垒,诗人要沉入日常生活,注意生活的细节,在日常生活中产生一种乐趣。
无边落寞:有本杂志说中国的诗人很向往那种不食人间的景象,比如田园、小溪、炊烟等,那么他们进入城市后,诗人从乡村转变城市,他们是不是有断裂感和焦虑感。
张执浩:中国是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宗教的国度,但我们有近似宗教的东西就是诗歌,比如唐诗、宋词,到现在,有着丰富的传统,有这种乡村的风格,现在乡村被市场挤压,诗人被迫接受的时候,如何来适应和面对这种困境,但他们有土壤,我认为用大地比较好,有人说楼房是尖叫的,象马德里是6-8层的,而我们的高楼越来越高,越大,我们应该学会如何对待这些问题。
无边月色: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诗人是很受羡慕,被追捧的,但是现在作家的地位就不如从前了,现在有没有失落感?
张执浩:不仅是作家诗人,所有的人都有失落,比如官员也有,以前我们都怕他们,现在不怕了,现在农民有钱了,也不怕了。现在社会已经变了,心态也应该转换,我认为这很重要。
无边月色:我认为你是比较豪放洒脱的人。你内心有没有疯狂的东西?
张执浩:这个肯定有,这就要回到一个很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一个诗人他的自杀的频率非常高?包括一些作曲家、画家,容易疯狂,精神分裂。为什么会这样?我在想,诗歌,因为诗人终其一生,是面对几个词根。他始终在纠缠生命的本真意义而不是生活的意义和生活的趣味,他可以说是脱离生活的。
你试着想一想,如果你长期面对生命的思考是相当可怕的,你可以闭着眼睛想,活着有什么意思?活着四大皆空有什么意义?往往有很多诗人成天就在想这些问题。雪莱最早就说过这样一句话,说诗人是“未被世界认命的立法者”,他这个话自然是夸大了诗人的功用,包括“诗人是情感的祭祀”,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诗人他是具有对万事万物具有命名权的人物,诗歌源于词语,中国最早的诗,往往是一声叹息、哼唱,形成节奏,形成语言,它是从词语开始的,每一个诗人,命中只有几个词根,他写那么多的诗歌,几百首,上千首,它是从那几个词根中升华出来的。象我们说月光漫天遍野,实际上月亮只有一轮,那么他就只面对他内心中的那一轮月亮,少量的词根,终生在写作。所以这样,他很容易把自己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这就是为什么诗人会出现生命的幻想、幻觉,然后走向死亡。
无边落寞:诗歌很靠近哲学。
张执浩:诗歌和哲学、宗教有非常深刻的联系。我最近重读了一下维特根斯坦,他谈到一个人解决生活中的问题的时候,他觉得一个人在生活中遇到了问题,要从这个角度来考察,就是你的生活方式不适合生活模式,你一旦调整了你的生活方式,你的生活模式也会随之改变。余地是典型的生活方式出了问题。按我们现在看来,余地他家里面对很多的生活方面的压力,孩子、妻子等,但和他处于同样的压力的人非常多,我也见过很多。前不久朋友在电话里聊这些事情,很多朋友不是离世就是癌症,包括今天,我的一个非常好的朋友,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作家,然后,也是癌症,下星期一动手术,我来之前还在给我发信息说:“哥哥,我不知能不能挺过去。”,医生告诉她,即使花了20万动了手术,也只能有一年半载。那么别人的生活同样痛苦,这仅仅只是一个表象,我们现在很多网友在谈到余地时,往往也是仅停留在表象,认为余地应该承担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责任,如果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是一个诗人,但我不是要为诗人开脱,他长期沉浸于某种思维模式之中,然后他的生活方式又不作调整,然后他往往就会活得很孤立,孤立无援,在这种情况下就会陷入非常脆弱的一种境地。
无边月色:那您觉得应该怎么调整这种生活状态呢?
张执浩:我觉得还是要回到日常生活中去,一定要回到日常生活中去,一定不能是躲到书斋,不能躲入小屋成一统,不能关起门来写作,不能是闭门造车这样一种生活方式,这样只能使自己越来越孤立。你要走出去,即使身无分文背起包出去旅游。大好的河山和美景会挽回你的生命,在陌生的旅途中你会遇到一些值得你关爱的东西。当你伤失了和大地的,包括人和事物的基本联系,你躲起来的话,就很容易象断线的风筝,失去最后的依恋。没有依恋,你就没有办法生活下去。
无边落寞:现在好象存在一种现象。很多青年,他爱好文学,他来追求它,膜拜它,象追求宗教一样。但是它又面临很多现实上的问题,比如贫困。诗人,他是人,他就会面临很多生存上的压力。象去年,重庆有一个小伙子,他就说想找富婆来包养他,让他来从事小说创作,他好象就成了一种现象了。
张执浩:这些人可以说是诗歌的败类。诗歌为什么为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就是因为象你刚才所说的,这一类人,他们在不断的败坏诗歌,而真正的诗人,不是这样的。我们为什么说我们是一个诗的国度,就是因为我们的诗人在诗歌上寄予了很多美的、善的、温暧的、温情的,包括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念的这样一种东西。我们的观念中诗歌是这样一种东西,如果我觉得活不下去了,我可以通过诗歌获得安慰,最起码获得慰藉。那么反过来,我们看到过这样一些报道,比如请求富婆包养,包括其他一些极端的方式,其实这样一些人,我看过他们的一些东西,其实是一钱不值,完全一钱不值,完全不具备诗的一些基本的东西,只是把文字分了一个行而已。这些一些人,在诗的外面造成一些喧哗,然后毁坏诗的声誉。
无边月色:您刚才是说,是这些人败坏了诗歌的名誉,而不是诗歌带给了他们困惑与灾难。
张执浩:对。因为你选择诗歌这样一种生存方式,诗歌却不能给你带来强大,而反而使你弱小,那就是你的选择有问题,你不适合写诗,在我看来。因为诗歌本身是一种很强大的东西,但我们很多人写诗把自己写傻了,写成白痴了,写成了一个孱弱的人,写成了一个蝇营狗苟的人,然后给他一点蝇头小利就可以变节的人,这样的一些人。
无边月色:这样说来,还是诗人选择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方式的问题。
张执浩:实际在我们在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各行各业的人都有,有的人他一辈子就走错了路。有的人就是因为诗歌这种简短的体裁比较好写,或者是偶而给女孩子写了一两句话赢得了女孩子的芳心,以为就可以成为诗人,然后就以此一步一步的走下去,实际他根本不具备写诗的才华。我觉得成为一个诗人,有一些命定的一些因素。说起来比较神秘。我觉得诗歌不是写出来的,真的不是写出来的,它必须有一种强大的悟性,对语言本身的敏感,包括对一种对内心世界的捕捉能力,它的要求很高。